远天的一片云,我的初恋情人和文学梦
沈石溪
沈石溪,原名沈一鸣,1952年10月出生于上海,祖籍浙江慈溪。沈石溪是中国当代著名的动物小说作家,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、上海作家协会理事。
远天的一片云,我的初恋情人和文学梦
小时候,奶奶常抱着我站在窗前,指着天边那片玫色的云彩,告诉我说,美丽的仙女就住在云彩里。于是,我扯着奶奶银白的头发,非要她带我到云彩里去儆客不可。奶奶笑着说,等我身上长出翅膀,我就可以飞到那片云彩里去了。从那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,每天清晨醒来,我都要摸摸自己的肩胛,是不是长出翅膀来了。在我幼稚的想象里,云彩里的仙女霓裳宽袖,笙箫歌舞,围着月亮翩然而起…
长大后,许多儿时的趣事都淡忘了,遗落了,唯有那片玫瑰色的云彩,还沉淀在记忆的深处,有时做梦,还会梦见自己的肩胛上长出翅膀来了。
这当然是挺可笑的。
中学毕业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所有的应届毕业生都必须上山下乡。那时,上海的知青有七个去处可供挑选:安徽、江西、贵州、黑龙江、吉林、内蒙古和云南西双版纳。我的许多同学都选择了离上海近、交通又方便的安徽、江西等地,也有不少人报名去了富庶的东北。轮到我时,我甚至没和家里商量,就决定上云南。
其实,那时我对云南一点不了解,我只知道西双版纳是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方,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到,西双版纳就在天边那块玫瑰色的云彩下面。我抑制不住兴奋,觉得儿时的梦幻将变成现实,因此,在面临人生转折的关头,我没有丝毫的踟蹰、犹豫和彷徨。
知青的生活是艰辛而又有趣的。严寒、酷暑;春耕、秋收;贫困、疾病。但我并未消沉。每天沉重的劳动结束后,我爱倚在知青住的竹楼前那棵菩提树上,眺望坝子尽头黛色的山峰上那片色彩艳丽的浮云。我觉得幸福就在这云彩里,而云彩已经离我很近很近了。但我不晓得这幸福具体是指什么,我只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。
有时候,我望着身背铜炮枪,腰佩长刀和火药葫芦,拖着麂子马鹿,从原始森林撵山狩猎归来的少数民族兄弟;有时候,我站在山顶,俯瞰勐混坝青翠的秧田,洁白的鹭鸶,那凤尾竹下若隐若现的竹楼,丝丝晨雾缕缕炊烟,健壮的牯子牛和牛背上淘气的牧童;有时候,我和几个傣族小伙子一起躲在岸边的灌木丛里,看傣族姑娘在流沙河里洗头,她们长长的犹如黑色瀑布似的秀发,泻在绿的河水里,她们从不沾湿美丽筒裙这种高超的技艺,令我惊异;有时候,我站在月夜的打谷场上,望着篝火边翩翩起舞、欢庆丰收的人们,或者在夜阑人静时,看到傣族姑娘坐在竹楼的阳台上,伴着椰子的清香,转动嗡嗡的纺车,或者聆听傣族小伙子在姑娘的竹楼底下拉响玎琴吹响竹瑟,随风飘荡的悠扬的乐声……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来到天边那片玫瑰色的云彩里了。好像是,又好像不是,我常常把自己都搅糊涂了。
三年漫长而又短促的知青生活结束了,我被抽调到勐满公社小学教书。我很懒,八点上课,我要睡到七点四十分才起床,那些天真活泼的傣族和拉祜族女学生,总会提前到学校来,把从田野里采撷来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,从木格窗棂塞进我的房间,馥郁的花香把我熏醒了,窗外响起银铃似的笑声。我是在彩色的云里生活吗?我反问自己。我点头,我又摇头。
后来,我们公社商店分来一位上海女知青,她身材高挑,长得很美。我特别喜欢看她吃东西,她嘴咀嚼的时候,腮帮的皮肤变得透明,显出细细的紫色的血管。
追求她的人可真不少,有在县里支左的军代表,有声势是赫的掌权者,有名闻全县的文秀才。她很单纯,对谁都很热情。我也喜欢往她那儿跑。那时候的勐满,典型的穷乡僻壤,没有舞会,没有画展,连电影也少得可怜,男女交际的唯一形式,就是聊天。她告诉我,她从小就有保姆,她在上海有一间属于她自己的小房间,她有半房间的玩具和书籍…我妒忌得牙龈流酸水。我小时候最好的玩具是一颗潮州橄榄核,我家祖孙三代挤间破房,我…我觉得她高贵得像位女皇。她懂的东西真多,音乐、绘画、文学,都能讲出个子丑寅卵来,而我知识贫乏得可怜,连信都写不通,给学生上课黑板上还经常出现白字。我暗地里自惭形秽,但当着她的面又不甘心丢失男子汉的尊严。顶要命的是,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,天天一下课就往她那儿跑。为了在谈话中维护自己的面子,我采取了一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办法,她讲到哪一本外国小说,我也说读过;她谈到哪一位作家,我也说知道。凭着我的机灵,这一招还真管用,我的知识一点也不比她少。纸包不住火,我还是露馅了。那一天,她谈到《复活》,突然问我:“嗯,我一下忘了,写《复活》是……”
我使劲搔脑袋,装出一副脑袋里知识塞得太满、太乱,一下子不容易找到的模样。“嘿,我想起来了,是托尔斯泰。”她过了几秒钟,惊喜地叫起来。
“托尔斯泰,对对,是他。”我的思维速度仅仅比她慢半个音节。
她疑心的眼光像雷达扫描似地停在我脸上。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怀疑我绣花枕头一包草的。也许是类似的现象过于频繁;也许是我的表演技巧很拙劣,使她看出了破绽;也许她早就心存疑点,此刻故意来试探我的;总之,她狡黠地朝我笑笑,问:“托尔斯泰是哪国的作家?
“美国。”我像赌徒押宝似地把筹码压在美国。
“哟?”她满脸惊诧,对我的回答投了不信任票。
“也许是英国。”我立刻改口,把赌注压到英国去。
她“噗哧”笑出声来。开始,她还尽量控制自己,抿着嘴;捂住脸,笑得还挺文雅的。后来,她越笑越厉害,笑弯了腰,笑咧了嘴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浑身战抖,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我脸红耳燥,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。
“托尔斯泰明明是俄国人嘛。”她好不容易笑累了,才告诉我说。
我恨托尔斯泰,为啥不是美国人,也不是英国人呢,这不是故意和我捣蛋么!她那放纵的笑声,激起了我的自尊心。我那时年少气盛,当时就暗暗发誓要当名作家。我心想,不管你是托尔斯泰,还是鲁迅,不也是生着一个脑袋两只手吗?你能当作家,为啥我就不能呢?你嘲笑我吧,我要让你的嘲笑变成对我的欢笑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当时之所以产生这样狂妄的念头,是因为已经在心里爱上她了。我觉得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片玫瑰色的云。就算她在遥远的天边,我也要骑着文学这匹骏马追上她。
这以后,我发愤自学,把那个年代所能收罗到的一切书籍,都读个遍。我的小小的土坯房里,经常亮着彻夜不熄的油灯。整整一年,我默默地干着。我写了无数篇作品,就像放出去一群归巢能力极强的信鸽,过不了多久又原封不动飞回我身边。这时,我才发现,文学创作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,是一项艰巨的劳动。在屡受失败的残酷的打击下,我灰心丧气。但每当这种时候,我便想起她那讥诮的目光,那纯粹嘲弄人的笑声。于是,我又咬着牙坚持下去。终于有一天,我一篇三千多字的散文《金竹瑟》在《云南日报》副刊登了出来,是写一位傣族老赞哈(傣语,即歌手)在林彪倒台后又重新亮起歌喉的事。接着,我第一个短篇小说《挡不住的车轮》也在云南省文联机关刊物《边疆文艺》上刊登了。在我们勐满公社,针尖似的小事都会传得比簸箕大。我立刻成了新闻人物。我们学校有一位性情孤僻的老教师,平时与我在走廊上对面走过,也从不打招呼,那天晚上郑重其事地跑来找我说:“你写写乡村小学教师吧,他们工资低,没人瞧得起,最苦了。”曼蚌寨位因唱傣族民间长诗《召树屯》而被大队革委会处以罚款的赞哈,拿着刊登我散文的报纸,理直气壮地找大队革委会退钱。附近农场爱好文学的知青主动和我交朋友…
我望着自己第一次变成铅字的名字,欣喜如狂。我觉得自己的肩胛上已长出丰满的翅膀了,我要展开双翼朝她飞去。
我把登载我作品的报纸和杂志送一份给她,表面上说是请她多多指教,其实是让她多多欣赏。
“没想到,你还有点文学细胞,文笔挺生动的。”她这样评论我的作品。
“第一步,走得还不太稳,写得有点幼稚。”我得谦虚点,因为谦虚的人才是伟大的人。
“你大概在这以前写过好几抽屉废稿吧?”
“这是我写的第一篇习作,一投就中。”我不愿让她知道我老被退稿的狼狈相;我要保持自己的光辉形象,再不能让她小看我了。
“你有毅力,你比我行。”她由衷地赞叹道。
我一看谈话的气氛挺好,就厚着脸皮向她表示了我的爱慕。她连忙摇头说不行。我问为什么,她告诉我说,她那位有能耐的父亲正在活动把她调回上海外国语学院读书。我争辩说,只要有真挚的爱情,哪怕天涯海角,岂止朝朝暮暮。她沉思良久,突然说:“我们不相配,我心中的白马王子,身高起码在一米七六以上,英俊挺拔,而你……”
弦外之音,她嫌我个头长得矮小。我身高一米七一,自信还不是侏儒。她身高约有一米六七左右。我在她面前,虽不是个伟岸的男子汉,也绝不是小弟形象。再说,我还有文学事业。
难道说,文学还不如五公分的身高?
我不能相信,在她心目中,文学的价值就等于零。
她走了。我失恋了。在我过去的想象中,我的爱旦被她拒绝,我肯定会痛不欲生,说不定会去吊脖子。
奇怪,事情真的来临了,我没有痛苦,只有深沉的遗憾。要是她拒绝我的理由,是嫌我作品平庸,或嫌我没有才华,我会像奴仆敬仰女神那样,拜倒在她脚下的。
仅仅为了五公分身高,我实在不能理解。我突然觉得,我闹了一个天大的误会,她不是那片玫瑰色的云,文学也并不是我追求她的翅膀。她与文学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发生了颠倒。我从我们学校那位沉默寡言的老教师,从曼蚌寨那位赞哈,从农场那些爱好文学的知青中,看到缪斯女神的魅力。我做了一场荒唐的梦,现在我醒悟了。
哦,文学才真正是天边那片云,镶着金色的花边,像一朵巨大的玫瑰花,在紫色的晨曦中飘动。我的生命是属于她的。
我孜孜不倦地努力着,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朝她爬去。一九七五年,我应征入伍,在部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。我走遍了西双版纳十二块丰腴的土地,写了很多新闻、通讯、特写、散文、故事、小说,我觉得自己和天边那块美丽云彩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,我几乎可以伸手触摸到她柔软的肌肤、富有弹性的灵魂了。
正当我踌躇满志的时候,中国大地发生了剧烈的变化,“四人帮”鼓吹的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、“三突出”、“主题先行”等庸俗文艺观被扔进历史垃圾堆,真正的文学事业蓬勃兴起。崭新的文学思潮,深刻的哲理探讨,令人眼花缭乱的表现手法,一下把我打入冷宫。虽然我仍在拼命地写,但是,一九七七年,我沉默;一九七八年,我沉默;一九七九年,我还是沉默。
连续三年我发不出一篇像样的作品。各地编辑在退稿信中所提及的意见惊人地相似:语言生动流畅,但题材缺乏新意。我弄不懂什么样事情才算有新意,为之深深苦恼。过去,我还自以为已踏入文学殿堂,实际上我仅仅望见了殿堂的投影。我以往的追求的都是海市蜃楼。我很悲哀,甚至想辍笔不再写了,因为我发现艺术对我来说,先天不足,后天又失调。我发觉儿时所梦幻的玫瑰色的云,仍然远远地悬在天的尽头,距离一点都没有缩短,可望而不可即。
次,我到中、老、越三国交界的关界边防连队采访,忽然有一日连队接到上级命令,要我们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。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。当我们要出发时,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一只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。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军犬,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,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,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,走起路来有点瘸。大家怕它走不动远路,也嫌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,不愿带它去,就把它锁在狗棚里。没想到,我们出发三个小时,刚来到伏击地点,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逃出来,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,只好让它留下。半夜,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,钻进我们的口袋。
战斗打响后,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,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,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。没有人对那条老狗下命令,那条老狗自己就狂吠一声蹿进箐沟追上去。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杀猪般的嚎叫。我们赶紧下到箐沟,拧亮手电筒一看,那只老狗脖子中了枪,身上中了两枪,倒在血泊中,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。那只老狗壮烈牺牲了,却换来了将这伙武装毒贩一网打尽。战士们蹲在那只老狗身旁唏噓不已,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唠叨:“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,可它比人聪明,比人还懂感情!”战士们告诉我,这只老狗立过两次战功,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。它已退役三年,按照规定,终身享有伙食津贴,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,可它不愿离开生活多年的哨所,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,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。
第二天,边防连队为这只老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,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。就在葬礼上,猛然间我心里涌起股神秘的冲动,觉得这只老狗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,于是,就写成了《退役军犬黄狐》,刊登在上海少年文艺)上,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,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。编辑也来信大加赞赏,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。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叫新意了,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文学意义上的新。文学的新意,就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,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。文坛是百花园,假如你也种玫瑰,我也种玫瑰,他也种玫瑰,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;虽然玫瑰很名贵,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。人家种玫瑰,我种矢车菊,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,却会因新品种而受到人们的青睐。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,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。
记得我为《退役军犬黄狐)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,正是熬过长夜后的清晨。我走出坑道,漫步在前沿阵地。山麓刚刚苏醒,四周一片宁静。我举目远眺,遥远的水墨画一般的山峰上,浮着一片白云。旭日升起,像彩笔在天穹挥舞。那片白云艳丽得像团火。多美啊,要是我有翅膀,我一定要飞进她的怀抱。突然间,我整个身心又漾起一股澎湃的创作热情,我觉得那片彩云离我并不十分遥远,我看得见她亲切的微笑,我听得见她热情的呼唤。
“我来了。我洗掉身上旧的污痕,我来了!”我在心里对天边的彩云说。
这以后,我顺着动物小说这条思路陆续写下了《双角犀鸟)、《野牛传奇》、《在捕象的陷阱里》等几百万字以描写西双版纳和滇北日曲卡雪山野生动物的故事,频频获奖,取得了一些成绩。
现在,我是成年人了。我已不像儿时那样梦想自己的肩胛能长出翅膀。我知道,自己是永远不可能进入那片彩色的云里。云,离我还是那么遥远,高高在上,但她那美丽的色彩,永远诱惑着我、激励着我穿过沼泽,越过荆棘,向她追去。我无法摆脱她那神奇的魅力。
哦,远天的一片云啊!
沈石溪